醫師為什麼一直叫我戒菸？

放完支架回診那天，他把袋子放下，先開口：「醫師，我知道你要講什麼。」我說，我今天不唸你。他愣了一下，笑出來：「大家都唸過了，我還是戒不掉。」

那我們就換個講法。我一直叫你戒菸，不是因為肺，是因為血管——這是心臟科醫師的私心。

菸對心臟做的四件事

香菸點燃後產生的自由基會啟動體內的氧化壓力反應。氧化壓力是連結吸菸與動脈粥狀血栓疾病的中樞機轉，而接著發生的每一件事，剛好都在心臟科的守備範圍：

  • 血管內壁受傷：氧化傷害加上慢性發炎，使血管內皮製造的一氧化氮變少，血管該放鬆的時候放鬆不了，白血球和血小板開始往管壁上黏。
  • 血液變得更容易凝固：血小板活性上升、一氧化碳讓紅血球增多而使血液變濃稠、體內溶解血栓的機制被壓下去。同一塊斑塊，抽菸的人比較容易在上面長出致命的血栓（血栓怎麼形成，見心肌梗塞的成因是什麼）。
  • 冠狀動脈會痙攣：尼古丁讓交感神經興奮，心跳快、血壓高、血管收縮。已經有冠心病的人抽菸，血管是真的會夾緊的。
  • 心臟的電路也被牽連：長期下來心肌纖維化、加上兒茶酚胺一直催，心房顫動與惡性心律不整的機率跟著上升。統合分析顯示，目前仍在吸菸的人發生心房顫動的風險比從未吸菸者高出約三成（曾吸菸者則約高兩成），而且每天多抽 10 支風險又往上疊一層，呈現清楚的劑量反應（不熟悉心房顫動的話，先看心房顫動是什麼）。

除此之外，吸菸還會推高體內的發炎指標，並讓血脂惡化——好膽固醇下降、壞膽固醇與三酸甘油酯上升。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的資料則直接指出，吸菸者罹患冠心病與中風的風險是不吸菸者的 2 到 4 倍。

所以那句「我肺功能還好啊」，其實答非所問。菸最先傷到、也最快回報的，是血管。健康檢查說你動脈彈性變差、血管年齡偏高，也常常和這件事有關（見健康檢查說動脈彈性變差、血管年齡偏高，該怎麼辦）。

「我一天只抽一兩根」——這句話沒有你想的安全

這是門診裡最常見的談判，我完全理解。但劑量和風險不是等比例的。

一份彙整 141 個世代研究的大型統合分析發現：每天只抽 1 支菸的冠心病風險，大約落在每天抽 1 包的一半上下，而不是二十分之一。女性的落差同樣不成比例；中風的部分也是類似的形狀。

為什麼會這樣？原因就在前面——內皮受傷、血小板活化這些反應，在很低的暴露量就幾乎「開好開滿」了，後面再多抽，只是往上疊。這一點在生物學上也對得起來：發炎指標、頸動脈內膜中層厚度、冠狀動脈鈣化這些用來偵測早期血管傷害的次臨床指標，在低吸菸量時就已經明顯上升，之後隨吸菸量增加而趨緩。

更新的資料也支持同一個方向：一項納入 32 萬多名成人的跨世代合作研究發現，即使每天只抽 2 到 5 支，心衰竭、心房顫動、心血管死亡與全因死亡的風險都已經顯著上升。

換句話說，減量是好事，但減量不等於安全。真正把風險拉下來的門檻是零。

而且，這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

根據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CDC）的資料，不吸菸的人如果長期在家裡或職場吸到二手菸，心臟病風險會增加 25% 到 30%、中風風險增加 20% 到 30%；美國每年約有 34,000 名不吸菸者因為二手菸而提早死於冠心病。

他們沒有選擇的機會，卻承擔了風險。很多人戒菸戒不動，是等到孫子出生那天才戒成的——這不是煽情，是門診裡真的常發生的事。

好消息：身體回報得比你想的快

這是我最喜歡跟病人講的一段。世界衛生組織整理的戒菸效益時間表是這樣的：

  • 20 分鐘：心跳和血壓開始下降。
  • 12 小時：血液裡的一氧化碳濃度降回正常，紅血球終於可以好好載氧氣。
  • 2 到 12 週：循環改善、肺功能上升——這時候會有人跟我說「爬樓梯好像沒那麼喘了」。
  • 1 到 9 個月：咳嗽與喘的情況減少。
  • 1 年：冠心病風險大約降到持續吸菸者的一半。
  • 5 年：中風風險逐步向從未吸菸的人靠攏。
  • 15 年：冠心病風險和不吸菸的人相當。

老實說一句，研究也發現，過去抽得比較重的人，戒菸後心血管風險仍會高於從未吸菸者長達約 16 年，不會一夜歸零。但這不是壞消息——每多戒一年，你就多拿回一段。而且這條線只有一個方向，就是往下走。

已經有心臟病的人，戒菸賺最多

如果你已經放過支架、心肌梗塞過、被診斷冠心病，這段請看仔細。

Cochrane 2022 年的系統性回顧整理了冠心病族群的資料：戒菸的人和繼續抽的人相比，心血管死亡與再次心血管事件都明顯較低——以每 1000 人來看，心血管死亡從約 210 人降到約 134 人；主要不良心血管事件從約 323 人降到約 227 人。更早的一項系統性回顧（Critchley 2003）也顯示，戒菸者相對於持續吸菸者，全因死亡的風險比約為 0.64（95% 信賴區間 0.58–0.71）。

這個效益的量級，不輸給我們平常在開的許多藥。差別是：它不用花錢、不用處方、也沒有副作用要監測。這也是為什麼我在門診裡會反覆講——不是唸你，是因為這是你手上效益最大、卻最常被跳過的那一項。

那電子煙、加熱菸可以嗎？

先講法規：電子煙在台灣是全面禁止的，製造、輸入、販賣、供應、展示、廣告、使用都不行。加熱菸則必須通過主管機關的指定菸品健康風險評估審查，才能製造、輸入。

再講證據，因為這才是重點：

  • 2023 年美國心臟學會／心臟學院的慢性冠心病指引寫得很明白——含尼古丁電子煙對血管內皮、血管硬度、血壓的影響確實小於傳統紙菸，但目前沒有任何長期心血管風險資料，而且生理與毒理研究顯示它仍可能增加心血管風險。基於這點，加上高持續成癮率，指引不建議把它當成戒菸的第一線方法。
  • 2023 年美國心臟學會的科學聲明也指出，電子煙目前沒有任何冠心病、中風、周邊動脈疾病等臨床終點的資料；動物與小型臨床研究則提示不良的血管效應，包括動脈硬度增加與交感神經優勢。
  • 至於加熱菸，2024 年的系統性回顧顯示它同樣會提高氧化壓力，造成促血栓與促動脈硬化的血管反應。

我的說法是：通過行政審查，不等於拿到健康背書。這些產品目前能說的最多是「可能沒紙菸那麼糟」，而「沒那麼糟」跟「安全」之間，隔著一整條心血管的路。

真的要戒，你可以用的工具

戒菸不是靠意志力硬撐，這是一個有藥可用、有健保給付的醫療處置。

  • 藥物：世界衛生組織 2024 年發布的首部成人戒菸臨床治療指引，把 varenicline（伐尼克蘭）、尼古丁替代療法（貼片、咀嚼錠、口含錠）、bupropion 這三類列為第一線，cytisine 也列為有效治療。療效上，varenicline 優於 bupropion，也優於單一劑型的尼古丁替代療法，與貼片加咀嚼錠的複方用法之間則沒有明確差異。藥物種類與適不適合你，由醫師依你的心臟狀況評估。
  • 行為支持：藥物加上諮商，效果比單靠其中一項好。這也是戒菸門診會安排衛教的原因。
  • 健保給付：尼古丁成癮度測試 4 分（含）以上，或平均每天抽 10 支（含）以上，即符合戒菸治療補助資格。每人每年補助 2 個療程、每療程 8 週，須於同一院所或藥局 90 天內完成；自 111 年 5 月 15 日起，戒菸輔助用藥的部分負擔不分對象一律免收。
  • 免付費戒菸專線 0800-63-63-63（LINE ID：@tsh0800636363）。全國有近 3,500 家二代戒菸合約醫事機構，含醫療院所與社區藥局，也可洽各醫院戒菸門診。

最後一件事，而且是最重要的一件：復吸不是失敗。研究追蹤實際的戒菸者發現，很多人要嘗試相當多次才真正戒成；過去的估計因為排除了較難戒的人、又依賴回憶，反而低估了所需的次數。第七次戒失敗的人，和從沒開始戒的人，完全不是同一件事——前者已經走了七次流程，第八次成功的機率比第一次高。每一次嘗試都在累積，沒有一次是白費的。

這些狀況別再等

如果你目前有在抽菸，同時出現：走路或爬樓梯時胸悶、胸痛，停下來休息幾分鐘會緩解；以前爬得動的樓梯現在爬不動；或反覆心悸、脈搏亂跳——請安排一次心臟評估，不要歸因給「最近比較累」。

而如果是胸痛持續不緩解，合併冒冷汗、噁心、快昏倒——不要觀察、不要開車，直接打 119。想了解猝死前的警訊，可延伸閱讀猝死不是毫無預警。

醫師建議

  • 別再用「減量」跟自己談判。減到一天一支，風險仍在一包的一半上下；能往下走的目標只有零，但可以分階段走。
  • 已經有冠心病、放過支架、心肌梗塞過的人，戒菸是你手上效益最大的一項處置，量級不輸藥物，請在下次回診時主動跟醫師提。
  • 戒菸請當成醫療處置來做：門診有藥、有衛教、有健保給付，別再一個人靠意志力硬撐。撥 0800-63-63-63 或掛戒菸門診都可以開始。
  • 家裡有孩子、孕婦、心血管病人的話，就算你只在陽台抽，也把「不在室內抽」當成今天就能做到的第一步——二手菸的風險是他們替你承擔的。

戒菸之後，還想再多做一點的話，走路，是最被低估的心血管處方與打鼾不是小事：睡眠呼吸中止如何推升血壓與心血管風險是兩個投報率同樣很高的方向。

資料來源 References

  1. Ambrose JA, Barua RS. The pathophysiology of cigarette smoking and cardiovascular disease. J Am Coll Cardiol. 2004;43(10):1731–1737. DOI:10.1016/j.jacc.2003.12.047
  2. Aune D, Schlesinger S, Norat T, Riboli E. Tobacco smoking and the risk of atrial fibrillation: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of prospective studies. Eur J Prev Cardiol. 2018;25(13):1437–1451. DOI:10.1177/2047487318780435
  3. Hackshaw A, Morris JK, Boniface S, et al. Low cigarette consumption and risk of coronary heart disease and stroke: meta-analysis of 141 cohort studies in 55 study reports. BMJ. 2018;360:j5855. DOI:10.1136/bmj.j5855
  4. Tasdighi E, Yao Z, Dardari ZA, et al. Association between cigarette smoking status, intensity, and cessation duration with long-term incidence of nine cardiovascular and mortality outcomes: The Cross-Cohort Collaboration. PLoS Med. 2025;22(11):e1004561. DOI:10.1371/journal.pmed.1004561
  5. Wu AD, Lindson N, Hartmann-Boyce J, et al. Smoking cessation for secondary prevention of cardiovascular disease. Cochrane Database Syst Rev. 2022;8:CD014936. DOI:10.1002/14651858.CD014936.pub2
  6. Critchley JA, Capewell S. Mortality risk reduction associated with smoking cessation in patients with coronary heart disease: a systematic review. JAMA. 2003;290(1):86–97. DOI:10.1001/jama.290.1.86
  7. Virani SS, Newby LK, Arnold SV, et al. 2023 AHA/ACC/ACCP/ASPC/NLA/PCNA Guideline for the Management of Patients With Chronic Coronary Disease. J Am Coll Cardiol. 2023;82(9):833–955. DOI:10.1016/j.jacc.2023.04.003
  8. Rose JJ, Krishnan-Sarin S, Exil VJ, et al. Cardiopulmonary Impact of Electronic Cigarettes and Vaping Products: A Scientific Statement From the American Heart Association. Circulation. 2023;148(8):703–728. DOI:10.1161/CIR.0000000000001160
  9. Magna A, Polisena N, Polisena L, et al. The Hidden Dangers: E-Cigarettes, Heated Tobacco, and Their Impact on Oxidative Stress and Atherosclerosis. Antioxidants (Basel). 2024;13(11):1395. DOI:10.3390/antiox13111395
  10. Duncan MS, Freiberg MS, Greevy RA, et al. Association of Smoking Cessation With Subsequent Risk of Cardiovascular Disease. JAMA. 2019;322(7):642–650. DOI:10.1001/jama.2019.10298
  11.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WHO clinical treatment guideline for tobacco cessation in adults. Geneva: WHO; 2024.
  12.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Tobacco: Health benefits of smoking cessation. WHO Questions and Answers. who.int/news-room/questions-and-answers/item/tobacco-health-benefits-of-smoking-cessation
  13. 衛生福利部國民健康署．戒菸常見問與答／我想戒菸，哪裡可以提供戒菸服務？

※ 以上為一般衛教資訊，無法取代醫師對個人的診斷與治療；身體不適請就醫，緊急狀況請打 119。